天亮之前,项羽没有拔营。
他把三千骑兵分成了三队:一千人留在营地附近,负责生火做饭,做出“项羽还在原地休息“的样子;一千人绕到南面,隐藏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随时准备策应;剩下的一千人——由项羽亲自率领——趁着夜色,悄然向西北方向摸去。
始毕的主力在百里之外。项羽的判断没有错——始毕确实在等他。但始毕等的是一个“追累了、头脑发热“的项羽,而不是一个“休息了一整夜、以逸待劳“的项羽。草原上的牧民打仗靠的是马快刀利,但项羽手下这支周军——打的是阵法。
天色微明的时候,项羽看到了始毕的大营。
数百座毡帐密集地排列在一片宽阔的河谷中,帐间有巡逻的骑兵来来往往。大营中央,一顶金顶大帐格外显眼——那是始毕可汗的汗帐。帐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狼头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项羽伏在一处高坡上,盯着那顶金帐看了很久。
“将军——直接冲?“副将小声问。
“脑子有病才直接冲。“项羽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始毕的大营有五百多人守着,周围还有游骑在巡逻。老子这一千人冲进去,砍几个人就跑——那不是打仗,是挠痒痒。“
“那不冲了?“
“冲。但不冲大营。“
项羽的目光落在金帐东面的一小片帐篷上——那些帐篷比周围的都矮一截,帐前没有马桩,也没有兵器架。住在那里的不是战士——是工匠、兽医、铁匠和负责后勤的役夫。草原部落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勇猛,而是轮子坏了没人修、马蹄铁掉了没人打、弓箭断了没人补。这些工匠就是始毕大军的关节——打断了关节,再猛的野兽也跑不动。
“先端后勤。“项羽说,“没有轮子和骆驼,始毕的大军就只有两条腿。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这是草原上的第一法则。“
项羽一挥手。一千骑兵分成两股,从东西两个方向无声地包抄过去。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草地上只发出一声声闷响。晨风从北面吹来,掩盖了骑兵接近的声音——始毕的哨兵完全没有察觉。
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地平线。
项羽的一千铁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样,从两侧同时冲进了工匠营地。帐篷被长刀割开,火盆被马蹄踢翻,烈焰迅速吞噬了几十座毡帐。工匠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但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项羽的骑兵像赶羊一样把他们驱逐出营地,用马蹄踏碎了所有的车轮和驮具。有人在混乱中试图点燃烽火,被一箭射穿了手臂。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始毕的主力终于反应过来了——金帐那边响起急促的号角声,数百名骑兵冲出营门,向项羽的方向赶来。
但项羽已经撤退了。
一千铁骑带着浓烟和尘土,消失在晨光之中。始毕的追兵追出十里,只看到草原上一片狼藉——被烧焦的帐篷、被踏碎的轮子、满地被丢弃的工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皮革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始毕站在金帐门口,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大帐前的空地上,几个逃回来的工匠正跪在地上发抖——他们是仅存的几个,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一个年纪最老的工匠抬起头,声音颤抖着说:“可汗……轮子全没了……铁砧也碎了……修不了啊……“
始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轮子,粮草运不上来;没有铁匠,马蹄铁坏了没人打;没有兽医,战马病了没人治。这十天之内,他的大军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狼——听着吓人,实际上咬不动任何东西。
“往漠北撤。“始毕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走向金帐。帐角的阴影中,那个穿着深色皮袍的人正在慢悠悠地磨一把短刀。磨石在刀刃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种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始毕在他面前站定:“你早就知道项羽会来这一手?“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的半张脸被面罩遮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
“项羽是楚国名将之后。他的祖上就是这么打仗的——先断你的根,再来拔你的牙。你如果以为他只会蛮冲直撞,那你就低估他了。“
始毕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帐外,草原上的风正在变大,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灰色的云。
而在长安,太极殿里,陈昭放下了北线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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