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像一锅滚水添了凉,只剩下细微的咕嘟和余温。
刘铁坤守着那口最大的行军锅,锅底的火被他调得温和。锅里煮着化开的雪水,掺着最后一点黑面疙瘩和刚才伤员换下来的、勉强洗净的绷带一起熬煮——这是他能想到最“消毒”的法子了。
他粗糙的大手握着长木勺,慢慢搅动,眼睛却不时瞟向墙角那堆刚抢回来的“宝贝”,尤其是那几个铁皮罐头,喉结悄悄滚动一下。
火光映着他黝黑脸上深刻的皱纹,那皱纹里此刻藏着点如释重负,也藏着对身后事更精细的愁绪。
“铁兰妹子,”他哑着嗓子招呼,“把那个……那个小点的罐头先开一个,把油水控出来,兑进伤员和娃们的糊糊里。剩下的肉,就撕碎了,晚点给出去拼命的弟兄们一人分一口,也沾沾油腥。”
李铁兰应了一声,从药箱旁小心地捧起一个扁圆形罐头,就着火光辨认上面模糊的日文,找下刀的地方。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手里不是罐头,而是另一件需要细心处理的伤口。
另一边,陈彦儒已经给伤员处理妥当,又给于正来重新清理包扎了肋下的伤。
他摘下沾了血污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疲惫地靠在土壁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近乎虔诚的轻松。那支消炎针和磺胺粉,在他眼里比黄金还珍贵。
王有福蹲在远离火塘光亮的角落,就着一盏小油灯,膝上摊开他那本边角卷起、写满红黑字迹的账本。他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舔了舔笔尖(其实早就没芯了,只是个习惯),就着灯光,眯着眼,极仔细地清点着摊开在地上的战利品。
“曰造六五步弹,二百七十三发。”
他低声念叨,手指虚点着,仿佛在拨算盘,“掷弹筒,完好的四具,榴弹十六枚。急救包五个,内磺胺粉十二小包,消炎针剂八支,外敷药膏五管……铁皮罐头七个,压缩干粮……约莫二十块。”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几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三支,子弹配属不一,还需整理。”
每报一样,他就在账本上某个早已见底的栏目旁,用指甲轻轻划一道,或者用铅笔头做个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数字很小,但对于这个几乎弹尽粮绝的营地,每一笔,都是续命的筹码。
王有福此时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种极度专注的谨慎,仿佛生怕数错一个,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就会飞走,但相比在杂货铺的日子,他的心里倒是舒坦得多。
地窨子外面,风雪愈发小了。
离洞口不远,一处背风的石坳里,隐约有两点星火般的红芒,忽明忽暗。
雷山蹲在一块半埋雪中的石头上,老羊皮袄裹得严实,那杆老金钩横在膝头。
他嘴里噙着旱烟袋,却没怎么抽,任由那一点微火在寒风里明明灭灭。混浊的眼睛望着儿子雷终卸下肩上扛的、原本属于严佰柯的那个木箱——里面是部分子弹和两枚掷弹筒榴弹。
雷终的动作有些慢,卸下箱子后,没有立刻进地窨子,而是走到父亲旁边,靠着一棵光秃的树干,也沉默地望着黑黢黢的山林。
半晌,雷山才从嘴里拔出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雪里,嗤一声轻响。
“岩架上头,”他开口,声音像被风干了的树皮,沙哑低沉,“风硬不硬?”
雷终似乎没想到父亲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道:“硬。枪管子贴脸,冰得慌。”
“都瞅见啥了?”雷山又问,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鬼子的大车,就……就挺乱的。”雷终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吝啬,但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带着分量。“不过小栓……枪也挺稳。”
雷山终于侧过头,在昏暗的雪光里看了看儿子绷紧的侧脸。“心里头,揣着事?”
雷终没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撤的时候,看见个民夫……挨了流弹,倒在车轱辘边,没人管。”他顿了顿,“穿的,跟咱这边老乡……差不多。”
这话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但雷山听清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终以为父亲不会再说话。
“这世道,”雷山重新把烟杆塞回嘴里,却没点,只是那么叼着,声音更沉,也更缓,“活命,就像在雪窝子里刨食。刨出来的,是土坷垃还是山药蛋,不由你。咱们能做的,就是手里的家伙,对着该对着的,背上的粮,分给该分给的。别的……想多了,步子就沉了。”
他站起身,老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啦”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厚重粗糙,带着常年握枪握斧的硬茧。
“你今儿个,路带得稳,枪瞄得准。也是条汉子了。跟我进屋吧,里头有热乎气儿。”
说完,他佝偻着背,抱着老金钩,慢慢走回地窨子。背影融入洞口昏黄的光里。
雷终依旧靠着树干,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北方冰泉子那边早已被夜色吞没的山影。他紧了紧衣领,把那些冰冷的画面和父亲的话一起,默默压回心底,也转身走进了地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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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窨子里,气氛比刚才更活泛了些。
刘铁坤正把兑了罐头油水的、稠了不少的糊糊分到一个个破碗里,先端给伤员和孩子。狗娃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眼睛亮晶晶的,不时舔舔嘴角。冯程帮着给其他队员分。
于正来斜靠在铺位上,正跟严佰柯低声复盘袭击的细节,说到关键处,忍不住又骂两句鬼子,又夸两句弟兄们。
王有福终于清点完毕,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地把铅笔头收好。他走到冯立仁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冯立仁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听到某些数字时,会微微闪动一下。
李铁兰收拾好药箱,又去帮着照看伤员。陈彦儒则就着火光,开始仔细研究那些日文药品的说明书,试图分辨更具体的用途。
雷山回来,默默坐到火塘边,伸出冻僵的手烤着。雷终跟着进来,接过刘铁坤递来的糊糊,蹲在父亲旁边,安静地吃。
地窨子不大,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血腥、药味、汗味、烟味、罐头油脂的香气、湿柴的烟火气。声音也嘈杂得很,低语、呻吟、吞咽、咳嗽、火苗噼啪。
但在这片嘈杂与拥挤之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而坚实的暖意,在缓缓流动。
他们刚刚从虎口夺下一点生机,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武器多了些许,弹药多了不少,最重要的是,那救命的药,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里。
冯立仁吃完了自己那份糊糊,走到地窨子口,掀开草帘一角。外面,雪又渐渐密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他早就想过,鬼子的报复迟早会来,或许来自冰泉子的松野,亦或来自黑山嘴的矢村,甚至是来自更上层的压力。
但至少今夜,在这深深的地下,大伙可以暂时喘口气,让伤口在药力下愈合,让冻僵的四肢在炉火旁回暖,让紧绷的神经,在这混杂着希望与血腥气的空气里,得到片刻的松弛。
放下草帘,将风雪隔绝在外,转身看向地窨子里这群同生共死的伙伴。炉火映着每一张疲惫而坚韧的脸。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手里的家伙,确实磨快了些;心里的火,也似乎拨亮了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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