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女眷们在前厅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茶换了三回,点心碟子也添了两回。王夫人与孙夫人聊得热络,从定亲宴的席面安排说到镇上的风物,又从风物说到两家往后的走动,话题一茬接一茬,始终没有冷场。
刘媒人在旁时不时插几句话,句句都落在点子上,将两家主母的话头轻轻巧巧地接住又递回去,厅中气氛便一直和暖着。
朱棣(朱翠娘)端着茶盏听了半程,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寻个由头与孙家的人单独说几句话。她借着起身添茶的功夫,朝孙夫人那边靠近了半步,正想开口问一句孙小姐平日喜欢什么消遣,王夫人恰好转头过来唤她:“翠娘,你过来看看这个——孙夫人带来的那方绣帕,你眼力好,替我瞧瞧这针法。”
朱棣(朱翠娘)只得笑着应了,走过去看那方帕子,再回头时孙夫人已经与王夫人说起了别的话题,方才那个时机就这么错过去了。
嬴扶苏(秦婉娘)也试过一回,他在孙家长媳起身活动时跟了上去,装作也去廊下透气,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孙家长媳倒是个好说话的性子,见他走近便笑了笑:“秦姑娘也是出来透气的?”嬴扶苏(秦婉娘)正要接话,廊下忽然跑来一个小丫鬟,朝孙家长媳屈膝道:“大少奶奶,夫人请您进去呢,说是有件东西要给您过目。”孙家长媳便朝秦婉娘歉然一笑,转身跟着小丫鬟回去了。
嬴扶苏(秦婉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司马炎(司葶)坐在末席,一直安静着。他观察了半日,发现孙家那位奶娘赵嬷嬷始终站在孙夫人身后两步的位置,寸步不离。即便孙夫人起身与王夫人说话,赵嬷嬷也会跟着挪动几步,始终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
秀儿倒是走动了几回,添茶、递帕子、替孙夫人理了理袖口,但每次走动都在视线范围内,不曾离开过孙家三人所在的区域。
玄烨(王嬅)倒是仗着自己扮演的角色年纪小,试了最直接的法子。他在散席时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等秀儿经过时小声问了一句:“秀儿姑娘,你们家小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呀?”秀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赵嬷嬷的声音已经从门内传了出来:“秀儿,该走了。”秀儿便朝王嬅歉意一笑,快步跟了上去,那一句终究没有说出口。
五人在廊下各自碰了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找到机会。孙家的女眷们始终被王夫人和锦书围着,别说单独说话,便是在廊下站久了都会有丫鬟来请回去喝茶。她们来得周到,走得也周全,告辞时孙夫人还拉着王夫人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嬷嬷和秀儿跟在身后,一行四人出了前厅,被丫鬟引着往东跨院的方向去了。
暮色渐渐沉下来,王宅的灯笼依次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投出一圈圈暖光。
晚膳时男客女客依然分开用饭,东边外厅那边传来几声推杯换盏的笑语,隔着一道院墙听不真切;内院这边安安静静的,几个女客用了饭便各自散了。
嬴扶苏(秦婉娘)回屋后坐在灯下,将下午见到的几个人在脑中过了一遍,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孙夫人、孙家长媳、刘媒人、赵嬷嬷、秀儿——最后在赵嬷嬷的名字下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搁下了笔。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没亮透,王宅便热闹了过来。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仆役们已经端着热水和早点在各院之间穿梭,脚步声比往常密了几分,带着一股喜事前特有的忙碌气息。
丫鬟早早来叩了嬴扶苏(秦婉娘)的房门,端着铜盆和巾帕,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是定亲宴的正日子,几位女客都要去前厅观礼。
廊下的日光还带着清晨特有的薄金色,将院中那几盆兰草的叶子照得透亮。
朱棣(朱翠娘)等人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几人往前厅走去时,日光正好越过院墙,将整座宅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前厅已经布置好了,香案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稳稳地烧着,将那一方乌木香案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烛身是新制的,通体赤红,上面用金粉描着缠枝莲纹,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亮。案上还供着一对青瓷花瓶,瓶中插着新折的桂花枝,花香被烛火的热气蒸腾起来,浮在满室的暖光之中。
案后那幅金色鸾凤的喜幔今日也格外齐整,昨日还微微下垂的一角被重新挂过了,此刻绷得平平整整,那对鸾凤的纹路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密的金线光泽,像是随时会从幔上游下来。
那几只太师椅分列在香案两侧,椅背上的红绸打得齐整,是今日一早新换的,折角处的褶皱还带着刚熨过的笔挺。
王景升已经站在厅中了,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红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金线绣的纹样在袍服下摆处若隐若现。衣料是昨日新取回来的那匹大红刻丝裁的,穿在他身上合身妥帖,衬得他比平时多了几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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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面色仍带着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浅白,眼下那层青色虽比前几日浅了些,晨光从厅门外照进来,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时,那道浅影还是看得见的。
他手里捧着那卷已经校过两回的聘书,红纸金字,在烛火里泛着沉稳的光。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聘书上的字迹,又抬起头望向香案上那对红烛。他的肩线微微绷着,不难看出是在强撑从容。
王夫人坐在左侧首位,今日换了一身绛红色的大袖褙子,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换成了更正式的一支五凤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低声与站在身侧的管家说着什么,管家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是一封用红绸束好的礼单,边角压得服服帖帖。说完,王夫人又转头看了王景升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检查衣袍和仪容是否妥当,确认无误后才移开。
厅外的廊下站着几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各色物件,红漆食盒、扎着红绸的木匣、一对封好的酒坛。都是待会儿要随聘书一同抬去孙家的聘礼,已经按单子上的顺序排好了,先轻后重,先贵后廉,排列齐整,分毫不差。日光落在那些红绸的折角上,将绸面的纹路照得丝丝分明,像是刚系上去不久,还没有落过灰。
男客们已经在外厅候着了,秦王政(王御)站在廊柱旁,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比昨日简单些,但身形挺拔,通身的气度在这满厅的喜气里也不显得突兀。其他几人也在,各自换了正式的衣裳,等着待会儿帮忙抬聘礼、迎送宾客。
日光从厅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明亮的光带,将门槛内外照得亮堂堂的。香案上的红烛又燃了一寸,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来,在烛台边缘凝成一圈暗红色的硬块。那幅金色喜幔上的鸾凤纹路在火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厅中每一个人。
一切都妥帖齐整,只差吉时了。管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时辰牌,朝王夫人微微颔首。王夫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吉时辰到了,抬聘礼。”
廊下的小厮们应声而动,将那些扎着红绸的物件一件一件抬了起来,在青砖地面上排成一列。红绸在晨光里晃着暖融融的光,绸面的褶皱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是也在这喜气里轻轻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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