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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无妄（第1页）
腊月二十六，长安城里的年味越来越浓了。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提着篮子背着包袱，挤挤挨挨。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狄仁杰从大理寺出来，没有坐马车，沿着街走了一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街边的店铺换了新幌子，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攥着没放完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到大理寺的时候，苏无名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不太好。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一户姓郑的人家，昨夜里被杀了两个人。”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长安县的差役写得比以往详细：“城西永和坊郑宅，昨夜发生命案。死者郑德茂，男，五十二岁，布商。死者刘氏，女，四十八岁，郑德茂之妻。死因：皆为利器所伤，凶手手段残忍。现场无凶器，无打斗痕迹。”
两尸。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披上大氅跟着苏无名出了门。
马车在雪地里走着，苏无名坐在对面，把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郑德茂是城西最大的布商，做了三十多年生意，家底殷实。他和老婆刘氏住在永和坊的宅子里，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只有老两口和几个仆人。昨夜里，仆人们都睡在前院，后院只有老两口。今早起来，发现正房的门开着，进去一看，两人都死了。
马车到了郑宅门口。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长安县的差役、街坊邻居，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狄仁杰走进正房，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两具尸体。郑德茂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被捅了七八刀，血淌了一地，已经干了，发黑。刘氏趴在他旁边，背上也有好几处刀伤，衣裳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两人的表情都很痛苦，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伤口。刀口很深，是匕首捅的，力气很大，一刀下去，刀尖从后背穿出来。不是普通的匕首，是军用的制式匕首。这种匕首，只有军队里的人才有，或者从军队里流出来的。凶手不是普通人，也许是当过兵的，也许是从军营里偷出来的。
“苏无名，你去查查郑德茂的底细。他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仇家？”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翻动的痕迹。凶手不是来偷东西的，是专门来杀人的。他认识郑德茂，也许还认识刘氏。他敲门，他们开门，他进去，杀了人，然后走了。门没有撬过的痕迹，窗户也关着。凶手是从大门进去的。
“郑家的仆人呢？”
一个老仆被带了过来，五十来岁，姓刘，在郑家干了二十多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昨晚上，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老仆想了想。“没有。睡得太死了，什么也没听见。”
“你家主人平时有什么仇人？”
老仆摇头。“没有。老爷做生意，得罪人是常有的。可都是生意上的事，不至于要命。”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尸体抬回大理寺，让仵作仔细验。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郑德茂以前放过高利贷，逼死过不少人。那些人的家人，有的还在长安，有的搬走了。还在长安的，有一个叫刘小毛的，在城西一家客栈里当伙计。他爹就是被郑德茂逼死的。他恨郑德茂，恨了好几年。”
又是刘小毛。那个砸窗户、画眼睛、写字、放火的年轻人。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他还在那家客栈里？”
苏无名点头。“在。学生没惊动他，只是让人盯着。”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刘小毛在客栈后院劈柴，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见狄仁杰，他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刘小毛，郑德茂是你杀的？”
刘小毛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你恨他吗？”
刘小毛低下头。“恨。他逼死了我爹，我要他偿命。可我不敢杀人。”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刘小毛想了想。“在客栈里睡觉。掌柜的能作证，我没出去。”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的恐惧是真的。他没有说谎。
走出客栈，狄仁杰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不是刘小毛，那是谁？郑德茂逼死了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嫌疑。可谁会杀人，而且杀得这么狠？捅了七八刀，刀刀致命。凶手恨他，恨得发疯。
李元芳从军营里查到了线索。郑德茂以前当过兵，在陇右道待过几年，退伍以后才做的布商。他在军队里得罪过一个人，那个人叫王德厚，也是当兵的，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吵过架，动了手。王德厚被打了，记恨在心。退伍以后，王德厚来了长安，开了家武馆。他一直在找郑德茂，找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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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厚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开了家武馆。生意不好，脾气更差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王德厚。”
王德厚的武馆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王记武馆”四个字。王德厚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看见狄仁杰，脸色变了。
“王德厚，郑德茂是你杀的？”
王德厚低下头。“是。我杀了他。他当年打了我，我记了十几年。我找到他，他不但不道歉，还骂我。我气不过，就……”
“就用匕首捅了他？”
王德厚点头。“我捅了他七八刀。他老婆拦我，我也捅了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恨他，恨得发疯。”
“你匕首呢？”
“扔了。扔在渠里。”
狄仁杰让李元芳去渠里找匕首。李元芳带人去了，在永安渠下游的淤泥里捞出了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王”字，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王德厚被带走了。案子结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是军用的制式匕首，刀刃上有缺口，是捅骨头留下的。王德厚恨了十几年，终于动了手。他以为杀了人就能解恨，可他错了。他杀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叹了口气，把匕首收进证物柜，把案卷归档。关了柜门，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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