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村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他站在川上旁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仓库区域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人员撤离路线和暗道出口的位置。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人员已经全部撤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短期雇员今天下午结了工钱,让他们明天不用来了。
仓库周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川上把平面图接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在暗道出口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出口那块铁板从外面看有没有问题。”
植村说:“看不出来。
铁板边缘的锈和周围的混凝土颜色一致,从防波堤外侧经过的人不会注意到。
而且防波堤外侧那条平台平时没有人走,晚上更不会有人去。”
川上把平面图还给植村,转身走出仓库。
他站在仓库门口那级水泥台阶上,面朝东京湾的方向。
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天空从灰蓝色染成更深更暗的靛青色,远处湾口那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几颗被钉在水面上的橙色钉子。
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盐分和远处航道上货轮排出的淡淡柴油味,在他脸上留下一层极细的水汽。
他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台阶边缘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台阶表面那层被海风侵蚀后留下的粗糙纹路。
那级台阶是他师父当年亲手砌的,用的是从品川码头旧栈桥上拆下来的旧石板,石板边缘还残留着被缆绳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深色印痕。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印痕慢慢摸过去,指腹能感觉到石板表面的每一处凹陷和凸起,像是在摸一条已经被海水和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伤疤。
他站起来,走回仓库内部,在缺口边缘蹲下来。
缺口底部的海泥层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灰色,几根断裂的桩基顶部从泥面探出来,像一排被砍断后没有完全倒下的旧木桩。
他伸手在缺口边缘的混凝土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表面又冷又湿,带着一层海风长期浸润后形成的盐霜。
他把手收回来,在夹克下摆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对植村说了一句话:“明天凌晨引爆之前,你从暗道出去,在防波堤外侧等我。
如果我十分钟之内没出来,你就直接走,不用回头。”
植村没有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川上一个人在仓库里待了很久。
植村出去之后,他坐在缺口旁边一只倒扣的旧木箱上,面前是那个被撬开的底板缺口,海泥的气味从下面持续涌上来,填满了整间仓库。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开灯。
仓库里唯一的光源是从大门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光线很弱,只能照出底板缺口的边缘轮廓和几根从水泥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干枯草茎。
他在黑暗中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已经在掌心里握了很多年但依然不舍得放下的旧东西。
他在想他师父——那个在品川码头从零开始建起第一座栈桥的老头,那个在他第一次跟着来码头搬货时递给他一副手套的老头,那个在病床上最后几天还在念叨着“码头还没建完”的老头。
那个老头大概不会想到,他亲手建的码头有一天会被他自己的徒弟亲手炸掉。
但川上知道,如果他师父还在,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老头当年说过一句话——“码头可以丢,但人不能被困在码头里。”
炸掉码头,把一片废墟留给龙崎真,自己带着人从暗道走出去,这是他能在不投降的前提下守住关东联合最后尊严的唯一方式。
他坐在黑暗中,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直到月光从大门外面一点点移开,仓库里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侧门走去。
同一天傍晚,港区南侧的观察点里,伊崎瞬正坐在那间用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简易棚子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把过去两天的监控录像逐段调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屏幕上,每段录像都用时间戳标注了起止点。
他看得很慢,每一帧都仔细扫过,像是一个在旧照片堆里寻找某个被反复忽略的细节的人。
他注意到那几盏仓库外墙照明灯的角度在昨天下午被调整过——不是关灯,是有人把灯罩的固定螺丝拧松之后转了大约二十度,光线从原先照向仓库之间通道的方向偏转到了外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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