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得了钥匙,去了账房。昏昏灯火下,桌案上摞起了几十本账簿,眉目温润如玉的郎君挑灯夜读。他从近年开始,往前些年翻看,从字迹便可看出,近几年沈家的账是母亲在做,再往前则变了字迹,该是伯母周氏在用。这一翻看,沈霁的眉头越蹙越紧。永德二年,收大于支。永德元年,收支均衡。永和十九年,沈家收支数额巨大。永和十八年,收入远远大于支出。再翻看田地宅院记录。永德二年,地一处。永德元年,地一处。永和十九年,地二处。永和十八年,地六处。也就是说,永和十八年,伯父去世前几年,沈家还有那么多的产业,却在永和十九年忽然大幅度缩水。新帝继位,永德元年,伯父沈时华还是工部尚书,沈家的日子却远远不如先前好过。到了永德二年,伯父、祖父相继去世后,沈家没有官位显赫之人,就真的走向没落了。永和十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衍的话回响在耳畔。——“你阿耶,往前也曾赌过一回。”沈霁的手指渐渐收紧,一向爱惜纸张的他,将账簿狠狠捏皱。“不,不会的,不会……”沈霁喃声,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沈家的万贯家财,是阿耶……你赌输出去的么?”“还有,这些,真如萧衍所言,都是刘氏伙同外人做下的局么……”他合上账簿,身子颓然一垮。沈时秋失踪的消息传到秦王府,李晤冷笑一声,“合着,不止没将崇仁坊的地套到手,沈时秋这下生死不明,沈家人还上门问你们拿人?”“你们可真会办事儿啊。”话音一落,下首的车家主君车永术即刻躬身,“属下有罪。”李晤阴鸷的眼盯他半晌。“去查,究竟是谁将他带走的。”李晤往香炉中一勺一勺地放药粉,“他们不告到刺史府,就不会有人来为难你们,你的鑫宝赌坊不会有事。”车永术道:“殿下认为会不会是沈家人自个搞得这么一出?既藏了人,反倒还又找我们要人。”李晤嗤笑一声,“刘氏是吃素的吗?要是演的,一家人从上到下能哭得那么逼真、毫不露破绽?你是当本王傻还是谁傻?”“属下不敢!”车永术将腰弯得更低,“那崇仁坊……还买不买?”“叮”一声,李晤的银勺撞到装药粉的碗边,这是耐心耗尽的意思。李晤阴着嗓子,咬牙切齿道:“那你觉得,买,还是不买?”车永术不敢抬头,“属下明白了。”车永术退下后,有人上前朝李晤道:“杜先生重病不起,府医说,怕是……无力回天了。”李晤皱起眉头,“真没救了?不说一个风寒而已。”那人回道:“久咳不愈,前几日就吐血不止,属下去了杜府,杜先生眼下是卧床不起,喜识不在。杜夫人说杜先生先前有言,官樽届时运回蜀州。”李晤意外挑眉,“运回去?他孤儿一个,运回去作甚?”“属下不知。”翌日傍晚,长安城南三十里,接近望远镇的一条大道上,牛车载着一个黑色官樽,身怀六甲的杜夫人、两个几岁的小郎君一起扶着前行,他们身后,一队随从随行。眼见着要到渡口,即将走上水路,忽然传来一阵“踏踏”马蹄声。杜夫人心中猛跳。不多久,一队带刀侍卫就追上了这行队伍,成一字排开,停在了牛车跟前,逼停了牛车。来人高立马上看着母子几人,领头之人高声问:“杜夫人去何处?”杜夫人一看是杜越在秦王府的幕僚,哑声回到:“老爷病故,我按他的遗嘱,将他的官樽送回老家。”对方再道:“同僚一场,我们兄弟几人来给杜先生送行一程。”杜夫人脸色一白,强制镇定道:“怎敢如此兴师动众劳烦你们,几位的心意,老爷在天之灵也欣慰感激,还是回去罢。”对方不为所动。“嗳,杜夫人莫客气,秦王殿下也有令,要我们护送杜先生至蜀州界。”听到这种话,杜夫人浑身僵硬,趔趄了下。这时,一位小厮模样的随从扶住她道:“夫人无事罢?前头再走五里,过了这个望远山,便是望远镇,天色已晚,不如在镇上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他们一行原计划是在望远镇换水路,而后假死的杜越便可以从官樽之中出来,然后几人再偷偷乔妆,改道去北方,从此隐姓埋名生活。不想,却如杜越先前所料,即使他死了,秦王也不会放心他离开长安城,定会派人来核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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