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堪堪问到了关键。郑朗皱眉答:“年轻人居多,没有妇孺老者。”这话也就差不多是在说,他方才说的有人组织是有根有据。有领军经验的他实在不太敢信,宁州一场事变刚被三皇子李晤平息,如今还有人敢装成流民顶风起事。可关键是,正是因宁州一场事变,距离离宫近处的兵力大多被三皇子调去了宁州进行镇压;而这一批人,不久前又被宸王带回了长安。也就是说,离宫此处兵力薄弱,光靠守着离宫的这几千金吾卫,在不知对方还有无驰援之时,要说十足把握能赢,谁也不敢想。萧衍暗自扬了扬眉尾,他们二人说的这些人不是别的,就是他萧家的兵,被他父亲拨出来的挑事之人。他就是不用看也能猜到,文帝此刻定是脸色铁青。文帝在离宫,且离宫守卫薄弱,没有内部人放出此二则消息,外部人又岂能知道情形?这一招一出,不用怀疑,文帝已经疑上了他的各个儿子们。他本就在此,也不能装没听见这场大事,故而,萧衍侧身朝郑朗,火上浇油道:“他们背后是何人?如此猖狂,能将手伸进离宫里来了。”郑朗自然没查到,只摇头不语。如此一来,四下就一度沉默。这时,文帝身边的老内侍端着茶点进门,乐呵呵地朝太后和文帝请安道:“太后,陛下,这是安国公上来的请安折子和琵琶果,说是啊,他亲自在嘉城长公主陵园的果林子里摘来的,今年的果子比去岁还甜呐,敬请太后和陛下尝上一尝,也是长公主的一番心意。”见萧衍在,老内侍又道:“萧世子处也有的,老奴已派人将您的那份给送去了。”是的,前几日正是嘉城长公主忌日,安国公头夜里出宫,翌日便留了话说回去给嘉城扫墓,他年年皆是如此作为,引不起文帝疑心。这一禀报来得何等及时。一则,将先前被郑朗汇报事务而中断的事再度拉回几人跟前;二来,给此次离宫的困局提了个醒——安国公这里,其实也是一条路。安国公那是何许人?当年先是同嘉城长公主拼死闯进凉州城救先帝,后又孤身前往突厥敌营,将被俘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文帝,千里迢迢给救了回来。是不是中了别人的计谋另当别论,要论对皇家的衷心,安国公之心那是天地可鉴。可老内侍话落,萧衍却是红着眼一笑,何等凄哀,何等痛苦。萧衍这等模样落在太后眼中,那就是无以复加的锥心刺骨。太后走到萧衍跟前,亲切地拉过他的手,低声心疼道:“衍儿……”实际上她也不知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即使是自个的儿子害了自个的女儿,她又能改变什么?知子莫若母,她的儿子如今是帝王,这帝王心啊,绝情,难测。萧衍恰到好处地滴了几滴泪,引得前几日才怀念过长女的老人家更是泪水涟涟,心疼至极。太后颤抖着手,给高出一个半头的外孙抹泪,哽咽着道:“衍儿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莫哭了。”忽然见识到如此一幕,前来汇报要事的郑朗猛地收了下握着的拳头。御书房的铜兽香炉里,飘散着轻淡却沉稳的袅袅青烟。一向矜贵傲慢的萧世子当下猛虎落泪,烟雾丝丝缕缕中,平添一种脆弱至极的忧伤之美。郑朗心中之怪异,难以言喻。却是没等他继续原地观摩“脆弱”的郎君,文帝就挥了下手,命他出门等候。郑朗依言退下后,文帝走到执手相顾、无语凝噎的祖孙二人跟前,叹息:“朕自小敬重长姐,岂会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多的话不必说,光解释这一句,已算是堵上了做皇帝的全数尊严。得一位皇帝放低身段示好,再不借坡下驴,便有些蠢了。萧世子极快地抬袖抹了下泪,似从悲伤中勉强抽身,而后闭目缓了下,快步走到文帝的御案前,抓起文帝的玉牌端详。半晌后,他眼中一亮,惊喜道:“舅舅,这不是你的玉牌!你的玉牌我磕过一回的,这里,你且看,我那时摔落的角不在。此乃有人仿造而成!”喜悦中的萧世子眼眸明亮,眼中流光溢彩,眉目舒展间,那股既矜贵又少年气的气质流露,似重新找回信仰。他往前数年如一载,在文帝跟前展现自己“暴躁”、“冲动”的做戏起了作用。到底是年轻人,城府如此,喜形于色——如此一想,文帝心中的弦松了松。太后更是喜出望外,疾走过去,先文帝一步夺过玉牌打量,悦声:“可不是么,你年纪小小,就要比你阿娘比武,那一刀划下去,直将她腰间的绳结划段,掉在地上磕落了一个小角,你舅舅替你阿娘捡起来,怕她伤心,这才与她换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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