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迅疾从厢房门口折返,快步踏回大殿深处。
方才一门之隔紧盯厢房异动,心神尽系屋内诡异人影,此刻抽身回望,整座荒观大殿的氛围,已然变得截然不同。
死寂,彻骨的死寂。
方才尚且萦绕殿内的微风、细碎的风声尽数消散,偌大的天地间,唯独余下火堆枯枝炸裂的噼啪声响,单调、重复,空洞得令人心慌。
火光依旧摇曳明暗,映得破败殿宇光影斑驳,可这份寻常的烟火动静,反倒衬得周遭的沉寂愈发诡异阴森。
陆昭心头那股莫名的蹊跷感彻底落地,这亦是他方才骤然折返的真正缘由。
先前厢房黑影异动突发,他与陈默瞬间绷紧心神、骤然起身戒备,全场反应极致警觉。
可殿内留守的四名校尉,自始至终竟无半分动静,既无起身驰援,也无低声问询,静得过分,反常得诡异。
寻常锦衣卫值守,皆是耳聪目明、警觉过人,绝无外人近身异动、全员毫无反应的道理。
寒意顺着背脊层层攀爬,陆昭敛紧周身气息,沉步向着殿内四散值守的四人走去。
四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或靠墙倚靠,或伫立门边,姿态各异,看着像是疲惫过度、沉沉睡去。
无人歪斜倒地,无人姿态狼狈,看似只是寻常休憩,可那份纹丝不动的死寂,透着令人胆寒的违和感。
陆昭伸手轻触近处一人的肩头,指尖落下,只觉一片刺骨冰凉,毫无活人体温。
他心头一沉,俯身细看,瞬间浑身气血凝滞。
这名靠墙而坐的校尉,身躯僵硬挺直,头颅微微扬起,双目圆睁凸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赤红血丝,眼白尽数浸染成暗红,可怖狰狞。
他眉眼死死拧起,面皮紧绷扭曲,定格着极致惊恐、骇然欲绝的神情,仿佛临死前亲眼窥见了世间最恐怖的异象。
周身衣衫平整,兵刃完好归鞘,皮肉之上不见半点伤口,没有搏杀痕迹,没有血迹伤痕,却已然气绝身亡,冰冷僵硬。
陆昭指尖微颤,接连移步探查剩余三人,越看越是心惊,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第二人伫立门边,脊背依旧绷直,保持着值守警戒的姿态,双目死死圆睁,血丝纵横交错,爬满整个眼眶,瞳孔涣散空洞,定格着临死前骤然受惊的一瞬,满脸皆是猝不及防的惊惧惶恐。
第三人垂首靠在土墙之上,头颅微微歪斜,嘴角僵硬拉扯,似嘶吼、似悲鸣,神情扭曲狰狞,一双眼睛红得如同泣血,血丝密布,浸透极致的恐惧,仿佛死前正遭受无形之物的极致裹挟与震慑。
最后一人侧身蜷缩,五指下意识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紧绷,眉眼死死紧闭,可即便闭目,眼睑之下依旧透着浓重血色,整张脸惨白如纸,神情僵硬畏缩,像是在无声躲避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致命侵袭。
四人死状各不相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特征:
全员双目带血,神情惊惧滔天,皆是在极致的惶恐与窒息中骤然殒命。
最骇人之处,莫过于整座大殿完好无损,地面干净整洁,无半点打斗痕迹、无丝毫兵刃交锋、无一滴飞溅血渍。
四名身经百战、值守严谨的锦衣卫,未经历半点搏杀,未受分毫外伤,就这般安安静静、齐齐整整地殒命于此,无声无息,诡异至极。
空荡荡的大殿里,唯有火堆噼啪作响,烟火跳动,映照四具僵硬尸身,荒诞又阴森的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陆昭伫立原地,眼底凝满沉肃,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全然想不通这无形夺命的诡异力量究竟源自何处。
就在他心神震颤、思绪纷乱之际,一道清亮的呼喊骤然从后方厢房门口传来,打破大殿死寂。
“千总!”
是陈默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昭骤然回神,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陈默已然从厢房深处走出,身姿挺拔,依旧持刀戒备,而他的身后,缓缓跟着几道单薄身影。
为首老者年逾古稀,须发花白如雪,面容清癯温润,虽布衣素袍、遍染山野风尘,却身姿挺拔如松、腰背端正不曲,通体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清逸气韵。
他看似历经风霜、疲色浅浮,可双目澄澈有神,气度沉稳超然,不似寻常山野流民。
老者身后,紧跟着五名十余岁的学童。
孩子们个个身形单薄、面黄肌瘦,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显然长期挨饿奔波,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满身皆是长途跋涉的困顿与孱弱。
可唯独一双双眼眸清亮干净,黑白分明,不见怯懦颓废,透着远超寻常孩童的坚韧精气神,想来是得老者悉心护持、潜心教化。
陈默快步上前,低声向陆昭禀报:
“他们是青瓦村灾变后的遗民。”
“遗民?”
陆昭眸光微凝,视线从一众老弱身上扫过,随即沉沉落向殿内四具新亡的同袍尸身,眼底寒意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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